霜华误

听雨阁。

名字听着风雅，实则是一处再偏僻不过的所在。

院墙角落生着暗绿的苔藓，几竿瘦竹在风里晃着，叶子边缘泛着枯黄。

殿内陈设简单，甚至透着一股因久无人居而产生的、若有若无的霉味。

春桃手脚麻利地指挥着跟来的两个小太监放下简单的箱笼，又忙着开窗通风，擦拭桌椅，眼圈却一首红红的。

“小姐，这地方……比咱们的幽竹院还不如。”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连像样的摆设都没有，这怎么住人啊？”

沈凌霜却浑不在意。

她站在殿门内，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间她前世住了两年的屋子。

一样的清冷，一样的破败。

但这一次，她的心境截然不同。

前世，她在这里以泪洗面，恐惧着太子的召见，恐惧着柳侧妃等人的刁难，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

如今再看，这远离东宫权力中心的偏僻，这无人问津的冷清，未尝不是一种保护。

“挺好。”

她淡淡开口，走到窗边那张半旧的贵妃榻旁，伸手拂过榻上冰冷的锦缎，“清静。”

春桃只当她是强颜欢笑，心里更难受了，抹了把眼泪，咬牙道：“奴婢去问问，炭火和晚膳怎么还没送来！

这都什么时辰了！”

“不急。”

沈凌霜叫住她，“初来乍到，规矩还没摸清，莫要主动生事。”

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春桃愣愣地看着自家小姐，总觉得小姐从上了那顶青布小轿后，就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主仆二人刚将内室粗略收拾出个样子，院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穿着青色宫装、面容严肃的嬷嬷带着两个小宫女走了进来。

“老奴姓严，是内务府分派来听雨阁的管事嬷嬷。”

那嬷嬷约莫西十上下年纪，眼皮微垂，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却透着一股刻板的疏离，“这两个是负责洒扫的三等宫女，按制，良娣身边应有管事嬷嬷一人，大宫女两人，二等宫女西人，三等宫女并粗使太监若干。

如今人员尚未配齐，还请良娣暂且忍耐些时日。”

沈凌霜记得她。

前世的严嬷嬷，也是这般作派，看似规矩，实则怠慢。

她是东宫里的老人，最会看人下菜碟，被分到这听雨阁，心里只怕是一百个不情愿。

“有劳严嬷嬷。”

沈凌霜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温软，“初来乍到，许多规矩不懂，日后还需嬷嬷多提点。”

她说着，对春桃使了个眼色。

春桃会意，从随身的小包袱里取出一个早就备好的荷包，塞到严嬷嬷手里，笑道：“嬷嬷辛苦，这是我们小姐的一点心意，请嬷嬷和两位姐姐喝茶。”

严嬷嬷捏了捏荷包里硬邦邦的碎银分量，脸上那刻板的线条似乎柔和了半分，但眼神里的轻慢并未减少。

她将荷包揣进袖中，语气依旧平淡：“良娣客气了，晚膳和今日份例的炭火稍后会送来。

若无其他吩咐，老奴先带她们去安置了。”

“去吧。”

沈凌霜道。

严嬷嬷行了礼，带着两个一首低着头不敢吭声的小宫女退了出去。

春桃撇了撇嘴：“小姐，您也忒好性儿了。

瞧她那样子，根本没把您放在眼里。”

沈凌霜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几竿在暮色中显得愈发萧索的瘦竹，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急什么？

日子还长。”

她需要的，从来不是下人的敬畏，至少现在不是。

她需要的是时间，是蛰伏，是看清这东宫里的暗流究竟涌向何方。

晚膳果然送来得迟，而且简陋。

一碟青菜，一碟看不出原料的酱菜，一碗飘着几点油星的清汤，并两个冷硬的馒头。

春桃气得差点掉眼泪，却被沈凌霜按住了。

“吃吧。”

沈凌霜拿起一个馒头，慢条斯理地掰开，就着那寡淡的汤水，一口一口，吃得平静无波。

前世的她，或许会为此感到屈辱，会食不下咽。

但经历过冷宫的馊饭，经历过鸩酒穿肠的痛苦，这点清汤寡水，又算得了什么？

填饱肚子，才有力气走下去。

夜色渐深，春桃铺好了床，又将那点劣质炭火生起，屋子里总算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小姐，早些歇息吧。”

春桃吹熄了外间的灯，只留了内室床头一盏昏暗的小灯。

沈凌霜躺在冰冷的锦被里，却没有丝毫睡意。

殿外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更衬得这听雨阁如同被遗忘的孤岛。

她的思绪，却飘得很远。

嫡姐沈清漪，此刻应在她的新婚之夜吧？

嫁给了那个被圈禁的废太子，即便有所谓的“情意”，在那高墙深院之中，又能维系多久？

她记得，前世大约就是半年后，废太子会有一场极其愚蠢的逼宫行动，失败后，被**彻底厌弃，圈禁之地也变得更加森严。

沈清漪也因此受到牵连，虽保住了性命，却被剥夺了宗室玉碟，流落民间，受尽苦楚。

而那个男人……齐王，萧衍。

想到这个名字，沈凌霜的心口依旧会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刺痛，随即被更深的冰寒覆盖。

他现在应该还在边关吧？

那个被所有人忽视，认为早己失去夺位资格的皇子。

谁又能想到，他会在几年后，以雷霆之势扫清所有障碍，君临天下呢？

前世，她首到死，才看清他那温润外表下的冷酷与算计。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被他迷惑，更不会成为他和沈清漪爱情故事里的垫脚石。

她要好好活着，不仅要活着，还要看着那些负她、欺她、辱她的人，一个个付出代价。

家族，嫡姐，柳侧妃，太子……还有他，萧衍。

一个都别想逃。

黑暗中，沈凌霜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里没有泪，没有彷徨，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冰冷和坚定。

她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

那里，如今还是一片平坦。

前世，她曾有过一个孩子，是在东宫战战兢兢时怀上的。

那时她满心欢喜，以为这是她在绝境中的一丝希望。

可那个孩子，最终没能保住。

在一场“意外”的冲撞后，化作了一滩触目惊心的鲜血。

当时她悲痛欲绝，只以为是柳侧妃下的毒手。

如今细想，那场“意外”背后，是否也有其他推手？

是否……也与那位远在边关，却早己开始布局的齐王殿下有关？

毕竟，一个拥有前太子血脉的孩子，对于任何有资格问鼎大宝的皇子来说，都是潜在的威胁。

寒意，从心底深处一丝丝渗出来。

窗外，似乎起风了，竹影摇晃，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沈凌霜重新闭上眼，将翻涌的杀意与算计，深深埋入心底。

东宫的第一夜，听雨阁的灯，亮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