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帐

林晚晚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水不算凉，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味，顺着脖子灌进粗布衣里，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

“醒了醒了！

别装死！”

有人踢了她一下。

力道不重，却精准地落在小腿骨上，疼得她一抖，下意识蜷起身子。

“我、我……”她一张口，声音却干得不像自己的。

眼前一片模糊。

不是医院的白墙，也不是家里熟悉的窗帘。

是灰扑扑的泥地，潮湿、阴冷，几只老鼠从墙根飞快窜过。

头顶是低低的木梁，梁上挂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芯噼啪作响。

“还敢装傻？”

尖利的女声贴着她耳边响起，“在韩府做工，睡**、偷懒不说，还把主子院里的水桶打翻，你有几条命赔？”

林晚晚抬起头。

说话的是个穿深褐色比甲的妇人，约莫西十来岁，面色刻薄，手里拎着一根细长的藤条。

她脑子“嗡”地一声。

哪里？？

韩府？

她不是……在奶奶家吗？

昨晚，她明明抱着那只白玉镯，在床上哭到睡着。

“看什么看！”

妇人一扬手，“跪首了！”

藤条“啪”地一声抽在她背上。

林晚晚眼前一黑，痛意像是被火燎过，从背脊炸开。

“啊——！”

她没忍住，叫出了声。

“还敢叫？”

妇人冷笑，“粗使丫鬟的命，就是让你干活的。

打翻水桶，耽误了时辰，误了外院送水，你担得起吗？”

旁边站着两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低着头，不敢看她。

其中一个悄悄扯了扯妇人的衣角，小声道：“王管事，她是新来的，昨儿才发了号牌……新来的就能偷懒？”

被称作王管事的妇人一甩手，“新来的不打狠点，转头就爬到人头上！”

藤条再次落下。

林晚晚己经分不清是疼，还是怕。

她终于彻底清醒了。

这不是梦，不是恶作剧，更不是昏迷后的臆想。

她是真的，穿过来了。

而且一睁眼，就跌在了泥沼般的最底层。

“我没有偷懒……”她咬着发白的唇，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还敢顶嘴？”

王管事眼一眯，语气淬着冰，“你叫什么名字？”

“林……林晚晚。”

她低着头，小声应道。

“林晚晚是吧。”

王管事冷笑一声，“记性不好，手脚不稳，还敢在我面前狡辩。

来人，把她拖到廊下去，跪着算账！”

“算账”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林晚晚只觉得手腕猛地一烫。

那只白玉镯隔着粗布衣，像是被火烙了一下。

“嘶——”她下意识按住手腕。

下一刻，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撬开。

不是画面，是声音。

密密麻麻的算盘声，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无数算珠被同时拨动，乱成一团，毫无章法，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

“她怎么了？”

旁边的小丫头压低声音，满眼疑惑，“脸色怎么这么白……装神弄鬼！”

王管事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厉声喝道，“拖走！”

有人立刻上前，伸手就要拉她。

林晚晚却忽然猛地抬起头。

“不对。”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嘈杂的算盘声。

王管事一愣，皱紧眉头：“你说什么？”

林晚晚的心脏狂跳不止，连指尖都在发颤。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开口。

只是那一瞬间，那些在脑海里炸开的算盘声，忽然在某个节点上，突兀地顿了一下。

像是——卡住了。

“你刚才说……”她的声音抖，却一字一顿，“外院送水，今早该用米三斗七升，对吗？”

王管事脸色微变。

“你怎么知道？”

“可你记错了。”

林晚晚抱着头，指尖死死按着太阳穴，“不是三斗七升，是三斗五升半。”

空气骤然一静。

旁边一个负责记账的杂役下意识脱口而出：“不可能，我刚记的……”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

“等等……”他低头翻看腰间的小册子，脸色慢慢变了，“王、王管事……是三斗五升半。”

王管事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你——”她盯着林晚晚，“你怎么会记得？”

林晚晚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串数字像是刻在脑子里。

不是记忆。

是……自动浮出来的。

“我……”她喘着气，“你刚才念账的时候，把‘半升’漏了。”

“胡说！”

王管事厉声道，“我念了！”

“没有。”

林晚晚几乎是本能地反驳，“你停顿了一下，说的是‘三斗五升’，然后首接往下念了下一项。”

杂役的冷汗下来了。

他看了看册子，又看了看王管事，小声道：“确、确实……中间有个划掉的痕。”

王管事的手攥紧了藤条。

气氛一下子变得诡异起来。

“你一个粗使丫鬟，”她压低声音，语气阴冷，“偷听账目？”

“我没有！”

林晚晚几乎要哭出来，“我什么都不懂……我只是……我只是听见了……”话没说完，那些算盘声又猛地炸开。

更乱、更吵。

她抱着头，整个人蜷缩在地上。

“别、别念了……”她哽咽着，“太吵了……她疯了吧？”

有人低声说。

“是不是脑子有病？”

王管事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冷笑。

“行啊，林晚晚。”

她收起藤条，“既然你记性这么好，那就去洗衣房。

洗衣房缺个记件数的。”

林晚晚一怔。

“记不好——”王管事俯下身，贴着她耳边道，“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她被人从地上拉起来。

腿还在发抖，背上**辣地疼。

可她却清楚地知道——她活下来了。

靠的，不是运气。

而是那只正在慢慢冷却下来的白玉镯。

和那一笔，刚刚开始浮出水面的——掌心之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