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上的皇冠

“活下去，然后赢。”

笔记本上的这六个字墨迹未干，像一团烧红的炭，烙在刘远的心上。

现实没有给他太多咀嚼痛苦的时间，生存的压力己经像潮水般涌来。

父亲微薄的工资，不仅要支付我们姐弟三人曾经的学杂费，维持一家五口的温饱，还要一点点偿还这些年为了生活欠下的外债。

那五千块的“补偿款”，像一根刺，扎在家里每个人的心头，谁都没有提，但谁都无法忽略。

它买走了我们的尊严，也买断了我与二姐原本该走的道路。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和二姐就揣着母亲硬塞进来的两个馒头，踏上了找工作的路程。

母亲的眼圈是红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化为一句：“……路上小心。”

2007年的春天，报纸和电视里都在说，华夏的经济正在腾飞，一个名叫“大基建”的时代轰隆隆地拉开了帷幕。

**的GDP己经冲到了世界第三，仅次于大洋彼岸的**和我们一衣带水的**。

城市像个巨大的工地，到处都在拆迁，都在建设，塔吊如同钢铁森林般拔地而起。

按理说，在这样的浪潮里，找一份能糊口的工作，应该不难。

可现实，很快就给了我们这两个不识水性的少年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们首先去了城东新开的劳动力市场。

那里人头攒动，喧嚣鼎沸，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味和希望的味道。

墙上、树上，甚至三轮车的车棚上，都贴满了红红绿绿的招工启事。

需要大量力工、瓦工、钢筋工，管吃管住，日结八十。

一个穿着脏兮兮西装、叼着烟的男人上下打量着我们姐弟。

“多大了？”

他问。

“十……十七。”

二姐壮着胆子回答，把我的年龄也往大了报。

“啧，”男人吐了个烟圈，“细皮嫩肉的，搬得动砖头吗？

我们这不要童工，出了事谁负责？

下一个！”

我们又被一个招餐馆服务员的老板娘吸引了。

她看着二姐清秀的脸庞，似乎有些意动。

“小姑娘看着挺机灵，端盘子会吧？

一个月西百，包两顿饭。”

二姐眼中刚燃起一点光，老板**目光就落在了我身上。

“这是你弟？

我们这不缺男服务员了，他不能来。”

“我们可以一起，工钱少点也行！”

二姐急忙说。

老板娘摆摆手，不再看我们。

一次又一次，我们因为“没文化”、“年龄小”、“看着没力气”而被拒之门外。

那些轰鸣的机器，繁忙的流水线，甚至是最简单的端盘洗碗，似乎都对我们关上了大门。

经济的腾飞是宏观的，是报纸上的数字，是城市天际线的变化，但具体到我们这两个刚刚被甩出正常轨道的少年身上，只剩下无所适从的茫然和一次又一次冰冷的拒绝。

中午，我们蹲在马路牙子上，就着自来水啃完了己经冷硬的馒头。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二姐默默地把自己馒头的一半，又掰了一大块给我。

“小远，”她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是不是很没用？”

我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那些为生活奔波的面孔，或疲惫，或麻木，或匆忙。

他们都有要去的地方，都有能挣到钱的办法。

而我们，像两株无根的浮萍。

我摇了摇头，胃里的馒头像石头一样堵着。

笔记本上的“赢”字显得如此遥远，甚至可笑。

此刻，“活下去”这三个字，前所未有地沉重和真实。

我们必须找到一条缝，一条能让我们的根须扎进去，汲取一点点水分和养料的缝隙。

否则，不等我们想着如何去“赢”，现实的烈日就会将我们彻底烤焦。

我拉起二姐，她的手指冰凉。

“走，二姐，”我说，声音干涩却坚定，“再去那边看看。

活人不能让尿憋死。”

城市依旧喧嚣，经济依旧在轰然前行。

而我们，这两个微不足道的少年，必须在这片看似繁花似锦，实则荆棘密布的土地上，为自己蹚出一条能走下去的路。

哪怕，是从最卑微、最不起眼的角落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