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潇湘竹泪

林慕雪的双脚甫一沾地，便敏捷地闪身至一丛茂密的忍冬花后。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既因方才高空坠落的惊险，更因眼前不可思议的景象——不过数步之遥，一位身着淡青色素缎襦裙的少女正对竹垂泪。

她身形纤瘦得令人心惊，肩头随着抽泣微微颤动，宛若风中柔枝。

苍白的脸颊上泪痕交错，更衬得那对含情目红肿如桃，却依然清澈得能照见人心。

身旁站着个穿藕色比甲的大眼睛丫鬟，正举着帕子为她拭泪，眉宇间满是忧色。

是黛玉！

和紫鹃！

林慕雪屏住呼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并非画中之人，也非戏台之上的扮相，而是活生生的、能听见呼吸声的林黛玉！

她甚至能看清黛玉睫毛上挂着的细小泪珠，在透过竹叶的阳光下闪烁如钻石。

“姑娘快别哭了，仔细明儿眼睛又肿了。”

紫鹃的声音温柔中带着焦急，“若是***瞧见了，又该心疼得什么似的...”黛玉闻言，反而悲从中来，哽咽道：“他心疼他的，与我什么相干？

横竖我是个无依无靠的，便是哭死了，也不过是...”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藏青比甲的婆子捧着个纸包匆匆走来，脸上堆着逢迎的笑：“林姑娘万福！

姨**那边才得的上好老山参，特地吩咐送些来给姑娘补身子。

说是辽东南边来的，足足有百年份呢！”

黛玉神色微黯，淡淡道：“有劳妈妈了。

紫鹃，收下罢。”

紫鹃正要接过，林慕雪的目光却猛地钉在那纸包上——透过半开的纸张，她清楚地看见里面的参体颜色暗沉，表面隐约有灰绿色霉斑！

作为经常接触古籍的修复师，她对霉变的辨识远超常人，更别说读博时还选修过中药鉴定学。

这参分明己经霉变！

服用后轻则呕吐腹泻，重则伤肝损肾！

情急之下，林慕雪不及细想，假装被藤蔓绊倒，“哎呀”一声跌出花丛，恰好拦在婆子身前。

三人俱是一惊。

那婆子瞪眼喝道：“哪里来的野丫头？

冲撞了林姑娘，仔细你的皮！”

林慕雪慌忙站起，拍去衣上草屑，心念电转间己有了说辞：“小女姓林，南边来的，寻亲迷了路，惊扰各位了。”

她故意福了一福，目光却紧盯那包参，“只是...方才瞥见妈妈手中的药材，似乎有些不当之处？”

婆子脸色一变，下意识把纸包往怀里藏：“胡说什么！

这可是姨**赏的上好山参！”

“妈妈莫怪。”

林慕雪稳住心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而非挑衅，“家中世代行医，小女略通药性。

这参颜色暗沉带绿，恐是保存不当受了潮霉变。

若误服了，非但不能滋补，反伤脾胃，甚或引发他疾。”

黛玉原本淡漠的神情终于起了变化。

她仔细打量林慕雪，见对方虽衣着古怪（还是现代便装），但举止有度，言辞清晰，不似信口开河之人。

“哦？”

黛玉轻声开口，声音如碎玉敲冰，“你且细说。”

林慕雪上前半步，谨慎地保持距离：“真正的好参，断面该是黄白色，质地坚实，香气特异。

而这参...”她指了指纸包缝隙，“色泽灰绿，必有霉斑。

若妈妈不信，可展开细看，霉变处应有毛状菌丝。”

婆子慌忙打开纸包，果然见参体上散布着灰绿色斑点，有些还带着细微的绒毛。

她顿时脸色煞白，支吾道：“这...许是路上受了潮...”黛玉目光微冷，却只淡淡道：“有劳妈妈跑这一趟。

紫鹃，将参收好，改日再请教太医。”

言语间己绝口不提服用之事。

紫鹃会意，接过纸包却不立即收起，反而多看了林慕雪两眼，眼中带着探究。

那婆子讪讪告退，临走前狠狠瞪了林慕雪一眼。

竹林边一时只剩三人。

黛玉微微颔首：“多谢提醒。”

语气虽淡，却比方才多了几分温度。

她目光在林慕雪脸上停留片刻，似要说什么，最终却只轻叹一声，转身款款离去。

衣袂飘飘，恍若惊鸿。

紫鹃快步跟上，走出几步忽又回头，对仍愣在原地的林慕雪低声道：“这位...林姑娘，且在此稍候片刻。”

说罢匆匆追黛玉去了。

林慕雪独自站在竹林边，凉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轻响。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今晚该宿于何处？

在这个完全陌生的时代，她身无分文，举目无亲...正当彷徨无措时，一个穿着水绿色比甲、容貌温婉的丫鬟路过，见到她明显一愣：“这位是...”林慕雪忙解释是迷路之人。

那丫鬟上下打量她，见她虽衣着怪异但谈吐不俗，便柔声道：“我名袭人，是***房里的。

既说是林姑**亲戚，若不嫌弃，可暂在下房歇脚，明日再作计较。”

袭人！

林慕雪心中一震，忙道谢应下。

随袭人穿过曲折回廊时，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潇湘馆的方向。

月光下，竹影婆娑，仿佛有箫声隐隐传来，如泣如诉。

怀中的辨命玉镜忽然微微发热。

她偷偷取出瞥了一眼，朦胧镜面上似乎闪过一抹竹青色的光影，转瞬即逝。

今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