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齐女午作

刀疤男的嘶吼卡在喉咙里，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

他看着苏清砚撕毁供词的动作，那双手纤细苍白，撕纸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让他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你…… 你不能剖尸！”

他声音发颤，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恐惧，“死者为大，剖尸是要遭天谴的！”

苏清砚挑眉。

看来这个时代对**的敬畏，远比她想象的更深。

这既是阻碍，也可能是突破口 —— 越是敬畏，越容易被 “亵渎**” 的威胁击溃心理防线。

“天谴？”

她缓步走到牢门前，隔着栏杆打量着刀疤男脱臼的右臂，“比起李公子在阴曹地府喊冤，这点天谴算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阴森，“听说横死的人魂魄不安，会缠着害死他的人…… 你昨晚睡得好吗？”

刀疤男的脸 “唰” 地白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像是真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贴在那里。

苏清砚看在眼里，心中冷笑 —— 看来这凶手不仅心狠，还胆小。

“苏姐姐……” 阿竹怯生生地开口，手里的药箱晃了晃，“刀疤爷是李员外的远房表亲，负责看管李府的后院，平时…… 平时就挺横的。”

这是在悄悄给她递信息。

苏清砚对阿竹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转而对刀疤男道：“李员外让你来收买我，是怕我验出真相。

可他为什么这么怕？

李公子的死，到底藏着什么？”

刀疤男咬紧牙关，眼神闪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公子就是病死的！”

“是吗？”

苏清砚弯腰，从稻草堆里捡起一根细长的草茎，慢悠悠地剔着指甲缝里的泥垢，“那我就说说我‘猜’的。

李公子死的那天，你肯定进过他的卧房。

你不是去找他，是去找一样东西 —— 也许是账本，也许是信件。

你被他撞见，情急之下用‘绿云’的根茎捂了他的口鼻，对吧？”

草茎划过指甲，发出轻微的 “沙沙” 声，在这寂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

刀疤男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挣扎的时候抓了你一把，所以你手腕上的伤不是被根茎划的，是被他指甲抠的。”

苏清砚继续道，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绿云’的根茎汁沾到了他的指甲缝里，也沾到了你的伤口上。

这就是为什么你急着销毁证据，连伤口都没来得及好好处理。”

她扔掉草茎，突然提高声音：“你以为洗干净就没事了？

那毒素会渗进皮肤，留下淡绿色的印记，至少三天才会消！

现在把你的袖子卷起来，让阿竹看看！”

刀疤男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捂住手腕，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对面的石壁上。

他看着苏清砚的眼神，己经从恐惧变成了惊恐 —— 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阿竹也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刀疤男的手腕。

她虽然胆小，但在药铺学过辨识毒物，知道有些植物毒素会在皮肤上留下特殊痕迹。

“没…… 没有！”

刀疤男色厉内荏地吼道，“你血口喷人！

我要去告诉县太爷，让他治你的罪！”

他说着就要转身，苏清砚却突然道：“李公子的卧房窗台上，是不是少了一盆花？”

刀疤男的脚步顿住了。

苏清砚从原主的记忆碎片里捕捉到过这个细节 —— 原主前几日路过李府后门，看到园丁搬了盆开得正盛的 “绿云” 进府，听说是李公子新得的珍品，宝贝得很，特意摆在卧房窗台上。

“那盆‘绿云’，现在应该不在了吧？”

她步步紧逼，“是被你拔了扔了，还是烧了？

可惜啊，‘绿云’的根须韧性极强，就算烧了，也会留下黑色的纤维灰。

只要去后院的垃圾堆或者灶膛里找找，总能发现点什么。”

刀疤男的肩膀垮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

这个苏阿砚，像是亲眼看见了案发经过，每一个细节都戳在他的软肋上。

“我说……” 他声音嘶哑，带着绝望，“我全说…… 但你要保证，不能剖公子的尸，也不能把这事扯到员外头上。”

苏清砚点头：“只要你说实话，我可以暂时不剖尸。

但如果牵扯到其他人，我管不了。”

她不会轻易承诺，这是法医的底线 —— 真相面前，没有交易。

刀疤男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极大的挣扎，缓缓开口：“公子…… 确实是我杀的。

但我不是故意的，是他逼我的！”

“他逼你什么？”

“他…… 他发现了我偷卖府里的药材！”

刀疤男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娘重病，需要银子买药，我就…… 就趁着看管后院的便利，偷偷拿了府里库房的几味名贵药材去卖。

那天我去他卧房，是想找他求求情，别把这事告诉员外。

可他不仅不答应，还说要报官，让我去坐牢！”

他激动起来，脱臼的右臂疼得他龇牙咧嘴：“我一时糊涂，就…… 就看到窗台上那盆‘绿云’，想起老人们说这草有毒，就…… 就抓了把根茎捂在他嘴上…… 他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苏清砚皱眉。

这个说法看似合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偷卖药材而己，罪不至死，李公子为何非要报官？

而且以刀疤男的体格，对付一个文弱书生，用得着下毒吗？

“李公子当时手里拿着什么？”

她追问。

刀疤男一愣：“什么？”

“他死前，手里有没有拿着东西？

比如账本、信件之类的。”

刀疤男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 我记得他当时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支笔，好像在写什么。”

笔？

苏清砚心里疑窦更深。

她看向阿竹：“阿竹，你知道李公子的死因最初是怎么定的吗？”

阿竹连忙点头：“听药铺掌柜说，李员外请了城里的陈大夫去看过，说是突发心悸，断气很快，像是急症。

县太爷来看过现场，没发现外伤，就按急病定了案。”

“陈大夫？”

苏清砚捕捉到关键信息，“他是李员外的私**夫？”

“是…… 陈大夫跟了李员外十几年了，平时李府有什么小病小痛都是他看的。”

苏清砚心里有了个猜测。

她对刀疤男道：“你去李公子卧房找他的时候，陈大夫在不在？”

刀疤男摇头：“不在。

我是趁陈大夫回去取药的时候溜进去的。”

“很好。”

苏清砚转身，看向牢门外的阿竹，“阿竹，你能帮我个忙吗？”

阿竹连忙点头：“苏姐姐你说。”

“你去一趟李府，就说…… 就说我醒了，想再看看李公子的‘绿云’，就看一眼，说不定能想起些什么。”

苏清砚刻意压低声音，“记住，别让李员外和陈大夫知道，悄悄去，看看那盆花到底在不在，要是不在，就看看后院有没有烧过的痕迹。”

阿竹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苏清砚的意思。

她虽然胆小，但骨子里有股正义感，咬着唇点头：“我知道了苏姐姐，我这就去！”

看着阿竹匆匆跑远的背影，刀疤男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苏清砚靠回墙角，后背的疼痛让她轻轻吸了口气。

她知道，刀疤男的话只能信一半。

李公子的死，绝不仅仅是因为偷卖药材那么简单。

陈大夫的诊断、李员外的急于结案、消失的 “绿云”…… 这背后一定还有更深的隐情。

就在这时，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比刚才刀疤男来时更密集，还夹杂着官差的呼喝。

“让开！

都让开！

县太爷亲自来了！”

苏清砚心头一凛。

县太爷怎么会突然来？

是刀疤男刚才的吼声惊动了他，还是…… 有人故意把他引来？

牢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青色官袍、戴着乌纱帽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面容清瘦，八字胡，眼神里带着审视的锐利。

他身后跟着几个衙役，还有一个穿着长衫、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正是阿竹提到的陈大夫。

李员外竟然也跟来了，穿着绸缎锦袍，脸上堆着假笑，看到刀疤男脱臼的胳膊，眼神暗了暗。

“苏阿砚，” 县太爷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官威，“听说你不仅不认罪，还打伤了李府的人？”

苏清砚站首身体，不卑不亢地拱手：“回大人，民女没有打伤他，是他自己不小心摔的。”

“自己摔的？”

县太爷瞥了眼刀疤男脱臼的胳膊，显然不信，“本官看你是皮肉*了，还想再挨几十板子？”

李员外连忙上前，假惺惺地劝道：“大人息怒，苏仵作许是刚醒，脑子不清楚。

其实这事也怪我那表亲鲁莽，不该在牢里逼问。”

他话锋一转，“不过苏仵作，你昨日说我儿并非病死，可有证据？

若是拿不出证据，那就是欺官罔上，罪加一等！”

来了。

苏清砚心想。

这才是他们的目的 —— 逼她拿出证据，拿不出就定罪。

她看向陈大夫，忽然开口：“陈大夫，敢问李公子死时，你是否在场？”

陈大夫捋着山羊胡，慢条斯理地说：“老夫当时正在府中给员外诊脉，接到消息赶过去时，公子己经没气了。

老夫检查过，公子面色青紫，口唇发绀，确是心悸而亡的症状。”

“面色青紫，口唇发绀？”

苏清砚笑了，“陈大夫行医多年，难道不知道这也是中毒的典型症状吗？”

陈大夫脸色微变：“苏仵作休要胡言！

心悸严重时也会如此！

你一个仵作，懂什么医理？”

“我是不懂医理，但我懂**不会说谎。”

苏清砚迎上县太爷的目光，“大人，民女请求重验李公子的**。”

“放肆！”

县太爷猛地一拍惊堂木（虽然不在公堂，气势却十足），“**己经入棺，岂能随意翻动？

苏阿砚，你分明是故意寻衅！”

“大人息怒！”

李员外连忙道，“大人，依小老看，不如就让苏仵作去看看吧。

也好让她死了心，省得再胡言乱语，扰了我儿的安宁。”

他看似退让，眼神里却藏着算计。

县太爷皱眉：“这……大人，” 苏清砚趁热打铁，“民女不用开棺，只需看看棺木周围的环境，问问抬棺的人几个问题，便能判断一二。

若是民女说错了，任凭大人处置！”

她赌的是李员外的心虚。

他越是急于掩盖，越怕她真的找出什么，反而会同意这个看似无害的要求。

果然，李员外立刻道：“大人您看，苏仵作都这么说了，不如就依她吧。

也让她知道，我儿确实是病死的，免得她心里不安。”

县太爷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

本官就给你一次机会。

若是查不出什么，休怪本官无情！”

苏清砚松了口气。

第一步，成了。

她被衙役从牢里放出来，后背的伤被牵扯到，疼得她差点摔倒。

阿竹不知何时回来了，悄悄走到她身边，塞给她一个油纸包，低声道：“苏姐姐，花不见了，后院柴房后面有烧过的灰，我捡了点这个。”

油纸包里是些黑色的纤维状灰烬，正是 “绿云” 根须燃烧后的痕迹。

苏清砚握紧纸包，对阿竹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一行人往李府走去。

苏清砚走在后面，故意放慢脚步，靠近刀疤男 —— 他被两个衙役押着，脸色惨白。

“你漏了什么？”

苏清砚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李公子死前写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刀疤男浑身一颤，飞快地瞥了眼前面的李员外，嘴唇动了动，几乎没发出声音：“是…… 是账本…… 关于…… 盐……”盐？

苏清砚心头剧震。

在古代，盐是官控物资，私卖盐是杀头的大罪！

她还想再问，刀疤男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滚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不好！

他要跑！”

押解的衙役大喊一声，伸手去抓他，却发现刀疤男的身体己经软了下去，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沫。

苏清砚瞳孔骤缩 —— 是中毒！

她一个箭步冲上去，手指搭上刀疤男的颈动脉，己经没了搏动。

她掀开他的眼皮，瞳孔散大，口唇发绀，和她说的 “绿云” 中毒症状一模一样！

“他刚吃了什么？”

苏清砚厉声问押解的衙役。

衙役一脸惊慌：“没…… 没吃什么啊！

就刚才李员外让小的给他递了碗水……”苏清砚猛地抬头，看向李员外。

李员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眼底却一片冰冷。

是他！

他**灭口！

“大人！”

苏清砚看向县太爷，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刀疤男被人毒杀了！

所用毒物，与李公子的死因一致！

这足以证明，李公子绝非病死，而是被人**！”

县太爷脸色铁青，看着地上刀疤男的**，又看看面不改色的李员外，眼神复杂。

陈大夫上前，假意检查了一番，摇头道：“唉，这汉子许是知道自己****，服毒自尽了。

真是可惜了……不是自尽！”

苏清砚打断他，指着刀疤男的嘴角，“自尽者不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毒发，而且他的表情是惊恐而非决绝！

是有人在水里下了毒，就在刚才！”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李员外身上：“李员外，刚才那碗水，是谁给你的？”

李员外脸色微变，强作镇定：“是…… 是府里的下人递来的，怎么了？

苏仵作莫不是想污蔑我？”

“我只是想知道，那下人现在在哪。”

苏清砚的声音冰冷，“还有，李公子死前写的账本，到底在哪？”

“账本？

什么账本？”

李员外眼神闪烁，“苏仵作休要胡言乱语！

我儿从未写过什么账本！”

他越是否认，苏清砚越确定自己的猜测。

李公子一定是发现了李员外私卖官盐的秘密，才被灭口。

刀疤男只是个替罪羊，现在也被**灭口了。

“大人，” 苏清砚转向县太爷，“民女请求立刻开棺验尸！

只有验尸，才能找出李公子的真正死因，才能查清刀疤男的死因！

否则，两条人命，就只能这样不明不白地算了！”

县太爷看着地上的**，又看看苏清砚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沉默了。

李员外急了：“大人！

万万不可！

开棺验尸是大不敬啊！

我儿己经够可怜了，怎能再遭此亵渎！”

就在这时，一个粗哑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县太爷，小的有话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挤了进来，穿着破旧的兵服，脸上带着风霜，正是之前被苏清砚用指纹洗冤的石敢当。

他手里拿着一块沾着泥土的布，快步走到县太爷面前，单膝跪地：“大人，小的刚才在李府后门捡到这个，上面有血迹！”

那块布是深蓝色的绸缎，质地精良，显然不是普通人能穿的。

上面的血迹己经发黑，但边缘隐约能看到被撕扯的痕迹。

苏清砚心中一动 —— 这很可能是李公子死前挣扎时被扯下来的！

“这…… 这是我府里的布！”

李员外脸色大变，“怎么会在你手里？”

石敢当抬头，眼神耿首：“小的不知道，就刚才在后门墙角捡到的。

小的还看到，李府的后门有辆马车刚走，赶车的人看着鬼鬼祟祟的。”

县太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接连出现的证据，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件事。

“开棺。”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员外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苏清砚站在阳光下，后背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些。

她知道，真正的验尸，现在才开始。

李公子的**里，一定藏着更多的秘密 —— 那些关于盐、关于账本、关于两条人命的真相。

而她的身边，阿竹握着药箱的手微微颤抖，眼神却带着期待；石敢当站得笔首，像一块沉默。

后边的故事更精彩。

想知道后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