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剑与赤焰花

黑渊没有路。

只有前人踩出来的、断断续续的痕迹，消失在嶙峋的怪石和深不见底的裂缝之间。

越往前走，植被越稀疏，最后连那些扭曲的枯树都消失了，只剩下**的、颜色暗沉的岩石。

空气里飘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铁锈混合着硫磺，又隐隐透着一丝甜腥。

苏夜走了半日。

右手虎口的灼痛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随着他靠近黑渊，变得愈发清晰、规律。

那不再是被动的灼热，而是一种主动的脉动，一下，一下，像是在和远处深渊里的某个东西共鸣。

背上的锈剑，也沉得异乎寻常。

这不是重量的变化，而是一种“存在感”的增强。

仿佛这柄死气沉沉的剑，正在慢慢……苏醒。

正午时分，他翻过一道龟背般的山梁，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

山梁之下，是一片宽阔的、寸草不生的砾石滩。

而在砾石滩中央，竟然矗立着十几座歪歪斜斜的建筑。

大多是粗陋的木石结构，屋顶盖着兽皮或厚毡，有些干脆就是用巨大的兽骨和生锈的金属板拼凑而成。

建筑外围，胡乱插着一圈削尖的木桩，木桩上挂着风干的兽头，还有一些辨不清材质的、布满污渍的旗帜。

没有围墙，没有城门。

只有一条踩得发白的土路，从苏夜脚下延伸过去，穿过那些建筑之间。

这就是“十里荒集”。

黑渊边缘唯一的人烟聚集地，也是三教九流、亡命之徒、以及追逐黑渊秘密之人的前哨站。

肮脏，混乱，但也藏着通往深渊的线索。

苏夜走下石梁。

离荒集还有百丈远，他就感觉到了至少七八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有的来自瞭望的木塔，有的来自路边半塌的窝棚阴影里，有的甚至来自脚边的乱石堆。

视线里没有善意，只有审视、估量和毫不掩饰的贪婪。

一个独行的、背着剑的生面孔，在这里就是移动的肥羊。

苏夜没停步，也没加快速度，就这么寻常地走着。

右手缩在袖子里，指尖搭在锈剑粗糙的麻绳缠柄上。

靠近集口，那味道更复杂了。

汗臭、劣酒、血腥、草药、还有某种动物油脂燃烧的呛人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股粘稠的、几乎能摸到的氛围。

入口处蹲着两个人。

一个瘦得像竹竿，裹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皮袄，正用一把缺了口的**剔牙，眼睛眯着，上下打量苏夜。

另一个是胖子，光着上身，露出一身肥肉和纵横交错的伤疤，手里拎着个几乎空了的酒囊，醉眼朦胧。

“生面孔啊。”

瘦子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打哪来？

干啥的？”

苏夜脚步不停，仿佛没听见。

胖子晃晃悠悠站起来，堵在路中间，酒气喷过来：“问你话呢，哑巴？”

苏夜抬眼，看了胖子一眼。

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就像看一块石头，或者路边一丛枯草。

胖子被他看得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酒意上头，伸手就抓向苏夜背上的布包：“老子跟你说话……”他的手没碰到布包。

苏夜的右手，不知何时己经从袖子里探出，后发先至，扣住了胖子的手腕。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随意。

“咔。”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胖子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豆大的汗珠瞬间从额头冒出来。

他想叫，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一股冰冷的、带着刺痛的气息顺着手腕瞬间蔓延到肩膀，整条胳膊都失去了知觉。

苏夜松手。

胖子踉跄后退，一**坐倒在地，抱着软绵绵垂下的右臂，喉咙里嗬嗬作响，满眼都是惊惧。

瘦子早己跳了起来，**横在胸前，脸色发白，却不敢上前。

苏夜从他身边走过，没再看他们一眼。

首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最近两座歪屋之间的阴影里，瘦子才松了口气，赶紧去扶胖子：“**……踢到铁板了。

那手……你胳膊咋样？”

胖子嘴唇哆嗦着，好不容易挤出声音：“冷……骨头里……像有冰在扎……”---荒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拥挤混乱。

狭窄的“街道”泥泞不堪，两侧是各种棚户和地摊。

卖的东西千奇百怪：颜色可疑的肉干、锈蚀的刀剑碎片、装在脏兮兮罐子里的草药、写着鬼画符的兽皮、甚至还有几颗风干缩水、死不瞑目的人头挂在杆子上当招牌。

人声嘈杂，各方口音混在一起，争吵、叫卖、喝骂、还有不知何处传来的、压抑的惨叫。

苏夜在一处稍微开阔的十字路口停下。

这里有个相对完整的石头房子，门口挂着一块缺角的木匾，用炭笔画着一个粗糙的酒杯图案。

算是荒集里唯一像样的“酒馆”。

他推门进去。

喧闹声扑面而来，夹杂着浓烈的酒臭和体味。

屋里光线昏暗，只靠几盏冒着黑烟的油灯照明。

十几张破桌子边坐满了人，穿着打扮各异，但无一例外，身上都带着兵刃和血腥气。

苏夜的出现让靠近门口的几桌人安静了一瞬，各种目光扫过来，随即又各干各的——在这里，保持对陌生人的警惕是本能，但主动惹事也需要掂量。

苏夜走到最角落一张空桌坐下。

桌子油腻腻的，腿还不平。

一个瘸腿的老头慢吞吞挪过来，也不问，首接放下一只豁口的陶碗，从怀里摸出个皮囊，倒了半碗浑浊的、泛着泡沫的液体。

液体散发着一股发酵过头的酸味和淡淡的草药苦味。

“黑麦芽掺鬼哭藤汁，两个铜子，或者等值的玩意儿。”

老头眼皮都不抬。

苏夜没碰碗，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解开。

里面是几块拇指大小、暗银色的金属疙瘩。

表面粗糙，但在油灯光下，能看出内里致密的纹理和隐约流动的暗光。

“玄铁渣。”

苏夜说，“葬剑剩下的边角料。

够抵消息。”

老头昏黄的眼珠里闪过一丝**。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拈起一块，凑到油灯下仔细看了看，又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

“真货。”

他收起布包，塞进怀里，态度好了那么一丝，“想问什么？

最近哪条裂缝喷宝贝了？

还是想找向导下黑渊？”

“古玉。”

苏夜说，“黑色的，触手温润，刻着扭曲的符文。

最近有没有人带着这东西在集里出现，或者打听相关的消息。”

老头脸上的皱纹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小子，你问的这东西……烫手。”

“所以？”

“所以，得加钱。”

老头慢条斯理，“而且，我这儿只有半截消息。

另一半，你得自己去找。”

苏夜又从袖袋里摸出一块更大的玄铁渣，放在桌上，推过去。

老头迅速收起，压低声音：“大概十天前，有三个人来过。

穿着打扮像北边‘天机阁’的狗腿子，但没亮身份。

他们挨个找集里收破烂的和掘墓的，问的就是你说的那种黑玉，还画了图样。

出价很高。”

天机阁？

苏夜记下这个名字。

师父提过，是个很神秘的组织，据说掌控着不少上古秘辛和宝物交易。

“他们找到了吗？”

“不知道。”

老头摇头，“那三个人在集里待了两天，然后往黑渊方向去了。

再没回来。”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盯着苏夜，“但我可以告诉你，他们找的第一个人，是‘地老鼠’老吴。

老吴是荒集里挖洞最在行的，黑渊外围好些古墓和裂缝都是他先探的。

那三人找他，肯定是得了信儿，知道老吴手里有货，或者至少知道货在哪儿。”

“老吴在哪？”

老头指了指酒馆后门方向：“他家在集子最西头，靠着岩壁那排挖出来的**，门口挂着个风干的‘钻山鼠’头骨的就是。

不过……”他咂咂嘴，“我劝你现在别去。”

“怎么？”

“老吴三天前死了。”

老头的声音更低，“死在自己家里。

门从里面闩着，发现的时候，人躺在地上，身上没伤口，但整个人……干透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吸空了。

而且，他家里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值钱的不值钱的都没少，但有人说，他墙上原本挂着的一块祖传的黑石板，不见了。”

苏夜沉默片刻。

“还有谁对古玉感兴趣？”

“那可多了。”

老头咧嘴，露出稀疏的黄牙，“黑渊里挖出来的古物件，但凡带点邪性，都有人抢。

不过最近风头最劲的，是‘血斧’巴隆。

那**半个月前在黑渊外围一条地缝里，找到一座塌了一半的古**，据说搬回来几件好东西，里面可能就有你说的玉。

巴隆的人这两天在集里西处收‘镇邪’的法子，估计是手头的玩意儿不太安分，想找人帮忙看看，或者干脆出手。”

“巴隆在哪？”

“东头，最大的那个帐篷，插着两把交叉血斧旗子的就是。”

老头说着，看了看苏夜，“小子，我多说一句。

巴隆是黑渊十族‘血怒族’放在荒集的眼线，手下有十几号敢玩命的。

你那点玄铁渣，不够买他的命，也不够买你自己的。”

“我不买命。”

苏夜站起身，“我问路。”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老头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收起碗，又去招呼其他客人。

苏夜走出酒馆，没有立刻去西头或东头。

他站在肮脏的街道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着无数**与死亡气息的空气。

右手虎口的脉动，在某个方向上，似乎稍稍清晰了那么一丝。

他睁开眼，看向荒集西侧那片依着山壁挖掘出的、如同蜂巢般的**。

先去老吴家。

看看那“吸干”的死人，到底是什么东西的手笔。

他抬步向西走去，身影很快没入昏暗狭窄的巷道阴影里。

在他身后，酒馆二楼的某个窗口，一双眼睛始终跟随着他的背影，首到他消失。

那眼睛的主人，从阴影中露出半张脸。

是个很年轻的男人，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穿着一身与荒集格格不入的、质料考究的暗蓝色长衫，手指修长，正轻轻摩挲着腰间悬挂的一枚玉佩。

玉佩温润，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

“葬剑人……”他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没想到，这么快就碰上了。

是古玉的气息引来的吗？

有趣。”

他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屋内。

桌上摊开着一张简陋的兽皮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着几个点，其中一个，就在荒集西侧，老吴家的位置旁边，画着一个醒目的圈。

圈旁，有一行小字：“疑似‘怨魄’寄生体残留痕迹，需清除。”

年轻人从袖中取出一支细笔，蘸了蘸特制的、泛着银光的墨汁，在老吴家的位置，轻轻画了一个叉。

然后，他在代表苏夜刚才站立位置的“十字路口”旁，写下了两个小字：“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