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溪楼

宫宴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丝竹余韵消散在沉沉的夜色里。

萧景琰摒退了所有随从，只身走在漫长的宫道上。

初春的夜风仍带着料峭寒意，吹动他明黄袍服的下摆，宫灯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冰凉的石板上，拉长，又缩短。

他本无目的，只是厌倦了宴席上精雕细琢的奉承与暗藏机锋的笑语，信步而行，待停下脚步时，一抬头，竟己站在了静怡轩那扇略显黯淡的朱漆门外。

此处偏僻，远离六宫中心的繁华，入夜后更显寂寥。

唯有院内一株老梅疏影横斜，在月光下映着点点未化的残雪。

然而，正是从这寂静深处，一缕极轻柔、几乎要被风吹散的歌声，丝丝缕缕地飘了出来。

那调子……萧景琰蓦地怔住。

是《越人歌》。

不是宫中乐坊精心编排的华丽版本，而是最质朴、甚至有些断续的清唱，嗓音温软微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遥远的熟悉感，瞬间击穿了他披覆多年的帝王甲胄。

正是他年少时，在王府书房熬夜苦读，或是旧伤复发辗转难眠时，沈溪沅守在榻边，为他低低哼唱的曲调。

那时她还不敢放声，总是怯怯的，音律也不准，却奇异地能抚平他所有焦躁。

鬼使神差地，他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近那扇半掩的支摘窗。

透过窗棂的缝隙，只见一灯如豆，晕开一小团暖黄的光晕。

沈溪沅就坐在那光晕里，侧对着窗户，微微低着头，手中拿着一件尚未完工的衣裳，正一针一线地绣着。

烛光柔和地勾勒出她清减的侧脸轮廓，下巴尖尖的，眼睫垂下，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道疲惫的阴影。

她身上还是那件半旧的月白家常袄子，洗得有些发灰，浑身上下没有一点鲜亮颜色，仿佛要与这静怡轩的黯淡融为一体。

唯有那专注穿针引线的姿态，流露出一丝昔日的温柔静好。

看着那烛光下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萧景琰心头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推开虚掩的门，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夜深了，为何还不歇息？”

沈溪沅惊得浑身一颤，针尖险些刺破手指。

她蓦然抬头，见来人竟是皇帝，脸上瞬间掠过慌乱、难以置信，随即是更深的自持。

她匆忙放下手中活计，起身便要行大礼，动作急得有些踉跄：“皇上万安！

妾……妾只是无眠，绣些小东西打发辰光，不知皇上驾临，有失远迎，望皇上恕罪。”

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与疏离。

萧景琰上前虚扶了一下，目光却落在她刚刚放下的衣物上。

那是一件男子的常服，石青色缎子，袖口和内领的纹样，分明是他尚未**、还是亲王时偏好的样式。

用料不算顶好，针脚却极为细密匀称，一针一线都透着用心。

记忆的弦被再次拨动。

他缓了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追忆：“朕记得，你初入王府那年冬天，也曾为朕做过一件类似的。

也是这样的颜色，这样的竹纹。”

沈溪沅猛地抬头望向他，眼眸在烛火映照下倏然亮起一簇微光，那光芒微弱却璀璨，仿佛瞬间点亮了她沉寂的面容。

她嘴唇微颤，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皇上……您还记得？”

那语气里，有惊讶，有酸楚，更有一种被岁月尘封的希冀，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头。

就在这一丝微光闪烁、旧日温情即将破土而出的刹那——“皇上，”门外响起内侍刻意压低却又足够清晰的禀报声，带着几分急切，“绛雪轩赵婕妤遣人来禀，说是初入宫闱，水土不服，心慌气短，夜难成寐，恳请皇上过去瞧瞧。”

那簇刚刚亮起的光，如同被突如其来的寒风吹灭的烛火，在沈溪沅眼中瞬间黯淡、熄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寂。

她迅速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情绪，方才那一瞬的鲜活仿佛只是个错觉。

她后退半步，姿态愈发恭顺卑微，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波澜：“皇上政务繁忙，日理万机，赵妹妹新入宫不适应也是常理，皇上理当前去关怀。

妾……妾这里一切安好，不必挂心。”

萧景琰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将所有情绪都深深埋藏起来的模样，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曾见过她不同的样子——在王府无人角落偷偷舒展笑容的明媚，在花园里提着裙摆笨拙扑蝶的鲜活，甚至在他面前偶尔鼓起勇气撒娇的灵动……而如今，那些生动都消失了，只剩下这如一潭死水般的温顺。

是他，是这宫廷，是这些年有意无意的冷落与忽视，将她身上那些美好的光芒一点点磨蚀殆尽，徒留这具恭谨而空洞的躯壳。

愧疚像带着倒刺的藤蔓，悄然缠紧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沉闷的刺痛。

他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句干涩的承诺：“你好生安歇，朕……明日再来看你。”

“是，恭送皇上。”

沈溪沅依礼送至门边，屈膝行礼，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

萧景琰转身，迈步走入夜色。

就在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在她低垂的眼睫之下，有一点微不可察的水光，倏然闪过，快得让他几乎以为是烛火的错觉。

但那一点微光，却比方才殿内任何珠宝都要灼目，沉沉地烙在了他心头。

夜风吹过静怡轩寂寥的庭院，卷起几片残败的落叶。

那扇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也将那一豆灯火与那声未出口的叹息，关在了另一个世界。